没药山

  ——胡振庆传

  第二十二章 击打磐石  

  你是叫我们多经历重大急难的......(诗71:20)

  在磐石中凿出水道。(伯28:10)

  振庆第三次被囚前夕,他妻子张爱灵的病已经十分严重了。从那一次与丈夫告别到知道他被囚,她对主没有一点的不满。但她心中挂念已经第三次坐牢的丈夫,忧虑弟兄比忧虑自己的病更多。

  1974年6月,当振庆在看守所被关押两年多后,她抱病到青峙看望一位没有子女、身患重病的年老姐妹,在她身边守候了一个礼拜,直到她去世了,才回家来。儿女们见母亲面色苍白,走路摇摇欲坠,就赶紧把她扶到床上。其实,她的肝病已经发作。一位姐妹来到他们家,把爱灵接到她家去休养。但不几天,爱灵就因肝腹水而昏迷,不得已才用船又送回家来。她在昏迷中度过了一个星期,偶尔儿女们用西瓜湿润她的嘴唇。

  1974年7月12日那天,张爱灵姐妹走完了她艰苦、崎岖的人生之路,在主里安睡了。她的丈夫若在她身边,她一定有许多的话要对他说,但主知道她心中的愁苦,预先把她收去,好叫她不再看见地上的苦情。主的使女安安静静地告别了这个折磨了她一生的悲惨世界,到她最心爱的主那里去了。

  在病重期间,这位基督囚犯的妻子用颤抖的手写了她平生最后的一封信:“我的头啊!我流着泪,躺在病床上。难道我不能再见你的面了吗?”这封信尚未到振庆手中,她就在昏迷中离开了世界。

  在镇海看守所里,振庆被关押了三年零两个月。因为找不着他的实际罪状,就预备把他释放。此时,他一点也不知道他患难的妻子已经告别了人世。他离家去海岛时,妻子脸上那病患中的笑容,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虽不知道妻子已去世,但心中那不可名状的痛苦,好象是主在告诉他,爱妻与他已在地上分手。

  因为释放时要核实材料,办案人员就检查振庆的资料。在从振庆身上搜出的一个小日记本上,他们终于发现了可以判他刑的证据,就是振庆在日记本上摘录了圣经中有关生育的经文。办案人员怒气冲冲地到监房问他说:“这白纸黑字是你写的吗?”振庆答说“是”,办案人员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振庆知道这次被定罪是必然的了。过了几天,判决书果然下来了:

  搞反革命宗教,屡教不改,判刑十五年。

  但判决书上没有写明他具体犯了什么罪。

  判刑之后,振庆可以接见探视的亲友了。因他日夜挂念妻子,就赶紧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孩子们啊!我已经判刑,可以见面了。你们母亲身体不好,把她用轿抬来吧。”信到之后,家人及主内的弟兄姐妹一共来了十九个人探监。但是,除了振庆的儿子和女儿被允许进入第三道铁门,其余的人都被挡在看守所的第二道铁门外。

  振庆第一句话就问儿子和女儿:“你们的母亲呢?”

  女儿回答说:“母亲到耶稣那里去了。”

  振庆呆了一会,却没有说一句话。振庆的姐夫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一直看着振庆,老泪纵横。振庆的大儿媳也哭成了泪人,对公公说:“爸爸,赦免我已往对您的亏欠吧!”

  女儿胡蜜是在父亲第一次被囚释放和第二次被囚之间生的,现在已经十八岁了。她未满月父亲就又被捕入狱,现在是父亲第三次被囚,母亲又已去世,怎叫她不悲痛欲绝!她紧拉着父亲的手,就是不肯放。她号啕大哭的惨痛声音,使全监二十四个监房的犯人都侧耳细听。连看守们都围拢过来,竟没有一个人想中止这令人伤感的场面。末了,所长出来了,用力把女儿和父亲的手掰开,又推振庆进入第三道铁门。振庆转过身来,对着亲人们,用坚定的声音说:“放下你的重担,一份也不存。‘应当一无挂虑。’放心吧,我不到那个日子就会出来的!”在场的十九位振庆的亲人和弟兄姐妹,无不流下泪来,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在监房的门口。

  一离开人群,振庆眼前立即浮现出妻子那慈祥凄苦的笑脸。他的眼泪象开闸的急流,从他那因长期饥饿而憔悴的脸上滚下来。这样的伤心在前几次被囚中还未曾有过。从这次被囚前在家中出来,直到在桃花岛被捕,他是无时不刻不想念自己病中的妻子。现在,她果然先他而去了。他想起妻子和他结婚以后,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她为了这个失去家主的家庭,忍辱负重,脸上还因黑夜挑柴赶路跌出了许多伤疤。他好象又看见妻子挑着柴担在家乡那高低不平的崎岖山路上艰难地奔走。更使他伤心的是,在她病重垂危时,自己不能在她身边守护她、服事她。现在,他巴不得立刻赶到妻子的坟上,向睡在地下的他所爱的亲人的骸骨放声痛哭。无奈,自己仍是身陷囹圄,连这样小小的愿望都不能实现,他真是心如刀绞。

  这样的日子,过了许多天。

  此后的日日夜夜,振庆无论是站着、坐着、睡着,还是捧着饭碗,眼泪总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以前坐牢时,就是妻子不在身边,心中也总好象有一个安慰。可现在,他心中的这一丝依托就这样失去了。这一个打击,真如一把大槌,把他心中一切的刚强、自义全然打碎。从前,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十分勇敢的人,现在才认识到,他的肉体情感是那样牢不可破地在他里面。振庆是一个十分会动感情的人,这也是加增他痛苦的一个重要原因。到了这时候,他才体会到什么叫“击打磐石”(出17:6),什么叫雅各的“毗努伊勒”(创32:30),什么叫“补满基督患难的缺欠”(西1:24)。

  然而主的恩典是够他用的。当他在悲痛独坐时,圣灵告诉他:“你这是坐在神的面前!你失去了妻子,但你还有我呢!”喜乐的灵又一次充满了他,圣灵活水的暖流慢慢地冲刷和医治他心中的创伤。圣灵也告诉他,不久,他要在最可爱的恩主宝座前,与爱妻见面。主又给他一句话:“耶和华既救我脱离狮子和熊的爪,也必救我脱离非利士人的手”(撒上17:37)。

  这位在那些对抗神的人面前敢舍性命的属灵战士,在肉身情感上却显得何等脆弱。若没有主亲自的怜悯和眷顾,真不知他会伤感、悲痛到什么地步!没有神的怜悯,人算什么呢?岂不是一团窑泥吗!神是可称颂的:今日击打磐石,正是为要在那日流出活水来。主的仆人哪!今日主在各样事上击打你吗?请莫悲伤。你若知道旷野有多少罪人、迷羊、群畜将在饥渴中死去,你若看见神要你为着他们而受苦,你必欢然忍受了!

  振庆唱道:

   一、

  世界全挪,我只留耶稣, 
  世界全挪,我只留耶稣, 
  世界全挪,我只留耶稣, 
  我不转回,我不转回。

   二、

  朋友离开,我还有耶稣, 
  朋友离开,我还有耶稣, 
  朋友离开,我还有耶稣, 
  我不转回,我不转回。

   三、

  父母撇下,我还有耶稣, 
  父母撇下,我还有那稣, 
  父母撇下,我还有耶稣, 
  我不转回,我不转回。

  振庆在镇海监狱关押了三十八个月,现在被解往衢州十里丰劳改农场。他先从镇海解到宁波,又从宁波解到肖山,在监狱里暂关一夜,然后到了衢州,从此又开始了艰难痛苦的牢狱生活。

  在判刑的那一年,他58岁。女儿胡蜜因日夜想念父亲,所以又来到衢州看望他。这又是一次嚎哭的会面。在三楼的岗亭上值班的警卫,看着他们难分难舍的情景,眼睛润湿,从岗亭上走下来。他先叫父亲进去,然后婉言劝女儿回去,因他知道,若让他们如此下去,父女是不可能分开了。胡蜜痛哭着,看着父亲走进监房。她立了一会ㄦ,才慢慢挪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河边去喝水,因她哭得太久,口渴得厉害。这位警卫走上岗亭,把水壶从岗亭上扔下来给她喝,然后转过身去。可能是这些悲剧他看得太多的缘故吧。

  主却顾念这位年老的仆人,使他的身体比从前年轻坐监时更强壮。在他62岁的那年,一位弟兄去劳改场看望他,见他挑着二百多斤的猪饲料,健步如飞,而且红光满面,皮肤坚韧。那位在家享天伦之乐的弟兄,却多有病痛,身体软弱。这真令他又惊奇,又感叹。

  振庆被解到衢州十里丰。汽车一进入劳改场,圣经的一句话就在他心中显明:“因要为你吩咐使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诗91:11)。感恩的眼泪止不住地从他脸上流下来,他赶紧背过身去。坐在他旁边的一位犯人,以为他伤心,就拉拉他的衣襟,示意他不可哭出声来。他哪里知道这是感恩的泪水呢!

  一到农场的当天下午,振庆就下地劳动。过了几天,看守叫他们到水渠挖泥疏通。振庆来到水渠,一只脚先跨下去,另一脚刚要跨到满是淤泥的水渠中时,心中有一个隐隐阻止的感觉,他就把脚慢慢地踩下去,突然觉得脚碰到了尖刺。他停住脚,用手小心探下去,摸到一个碎了瓶底、向上竖着的破玻璃瓶。振庆拿上来一看,不禁毛骨悚然!要知道,在劳改场受伤,是不能象在家里安然养伤的。有一位弟兄,就是因为在家种田时踩着一个玻璃瓶受伤致残。而对振庆这位坐牢的弟兄,神却把这个痛苦从他身上免去。神的话应验了:神正是在他行的路上保护了他。他又一次向主献上感恩。许多年后,每想起那一件事,他的心仍会发寒,但却感动得流下泪来。

  祂必保护圣民的脚步。(撒上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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